第3章 迷航老爷庙

第3章 迷航老爷庙

当我看到停机坪上那架整装待发的波音737客机时,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每个人乘飞机前多多少少有点飞行恐惧症,担心这飞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也是,但这一次这种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

    这样想着,就连看到从我身边走进登机口的乘客,一时间也都显得特别不正常。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如果非要说出来,那只能说,这些即将和我乘坐一架飞机的乘客,都缺乏一种属于活人的气息。

    当然,这是一种非常晦气的想法,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定是那封奇怪的信给我造成了这样的心理困扰。

    特别是它出现时的场景,时不时会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三天前,我在一所大学做完一个讲座后准备返回我的工作单位——云南古生物研究所,我是这家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就在我走进停车场准备打开车门的那一刻,不经意间看到头顶上方的半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盘旋着,而且从这种高度看上去,它块头还不小。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鸟,但是看了一会儿,又感觉它的飞行姿态倒像是只蝙蝠,只不过它飞得太高,我脖子都看得僵硬了,还是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此很快就对这只飞行物失去了兴趣。

    但是诡异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只见这个似鸟非鸟的东西在我上方飞了几圈后,忽然就改变了飞行姿态,转而朝着我站立的方向直直俯冲下来。

    我是搞生物的,很清楚这属于飞行类动物的一种攻击性动作,它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我,而且速度之快着实令人咋舌。

    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要是一只老鹰,那我可就惨了,被抓一下子不死也残废。于是我赶紧缩头往车里钻,也正是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彻底失去了近距离观察它的唯一机会。

    本来我以为肯定能看到这个东西落地,我也正好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反而是在一个硕大的黑色影子掠过之后,隔着车窗,看到一团灰色的东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那影子实在是太大,让我有点发怵,因此一直躲在车里不敢出去,只是不停地看着车窗周围,也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飞走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直到看着车外有人经过,我才敢断定那东西肯定是飞远了,这才下车查看。

    这个时候,在距离我的车两米不到的地方,我发现地上丢着一个像是用动物的皮毛缝制起来的小型皮囊。

    这真是出门没看老皇历遇到怪事了。带着疑惑,我把皮囊捡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泛潮发黄的纸,还有两张照片一样的东西。

    我首先翻开了那张纸,发现是一封信,而且信件的开头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事让我想起了古代的飞鸽传书,但我遇到的应该是一只大鸟才对,心想会不会是哪个同行在搞大鸟传书的“狗血”实验,还跟我搞这种恶作剧。这样的事情之前发生过一次,那是我研究所一个死党,他用训练过的大花猫到我家偷我的衣服,害得我好几次早上起床都找不到袜子。

    当时这事还让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笑喷了。

    可此刻,当我再去看这封信结尾处那个人名的时候,挂在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浑身上下不自觉地升起一股凉意!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更加怀疑这是有人恶作剧。

    我产生了这样的反应,不是刻意的夸张,而是因为在寄送信件的这个人身上,发生过一些非常离奇而又诡异的事情,导致这些年里,我和其他一些认识他的人,都刻意地在记忆中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信息删除掉。

    但如今,事隔多年,这个人的名字以如此不着调的方式出现,再次勾起了我很多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此人名叫佐佑,是我大学时期古生物班的同学,跟我一个宿舍。在大三那年,佐佑未请假就跑出去四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总之,等他回来之后,我们就发现这哥们儿好像变了一个人。

    刚回来的时候,佐佑不跟我们任何人交流,就是面对面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人都欠了他钱似的,一度让我们这些彼此都很熟悉的同学很尴尬。我当时还想,没准这哥们儿是跟哪个姑娘私奔失败了,得了自闭症。

    可是没过多久,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佐佑变得神经兮兮的,各种奇怪的举动让我们一个宿舍的人都感到了一种恐惧。等时间长了,我们就总结出他的规律:比如说会突然躲到门后发抖,或者爬到床底下不肯出来,好像是在躲避什么令他感到害怕的东西。对,当时的他的确像是在躲避什么。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情,是有一天课后,我和几个同学回到宿舍,发现他竟然把床板子给拆碎了,用这些木板封住了窗户和宿舍的门。

    当我们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卸掉木板进去的时候,看到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令他无比畏惧的东西。

    更令我们惊讶的是,他把两厘米厚的木板钉在窗户和门框上,并没有使用任何工具,靠的是他的双手,而他的一双手已经被铁钉和碎铁片戳得满是烂洞。我无法想象他在做这些的时候,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竟然忘记了金属与骨头碰撞的疼痛。

    我们几个同学尝试着接近他,可是都失败了。他非常排斥我们靠近,只是一个劲儿挥舞着血淋淋的手臂往后缩着身子,好像非常怕我们,而且嘴里还不断重复着一句让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另一个世界,有影子……另一个世界,有影子……”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佐佑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不算好,要么钻进床底自言自语,重复着几乎一样的话,要么就是一言不发,瞅着宿舍的电灯发呆。

    至于坏的时候,我实在不愿意去回想那种场景,也是在那次事情发生之后,我们认为他是彻底疯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之后,佐佑竟然用一块生铁片划开了自己前胸的皮肤,把手伸了进去,一边在皮肤底下掏着什么,一边还傻傻地笑着。

    我们被这种笑声惊醒,所有人被他这种举动和流淌了一地的鲜血吓坏了,连忙打了120。

    当天晚上,佐佑就被救护车拉走了,我们也都以为佐佑肯定会住进精神病医院。可是,后来我听到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小道消息——佐佑并没有住进医院,一些去医院看望他的同学,没有在市里任何一家医院找到关于他的住院记录,他似乎是再一次失踪了。

    再后来,学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谣言,封锁了这件事情,我们宿舍的几个人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因此,佐佑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就没有人再去追究,只是成为了我们几个心中的一个谜。

    所以,当我看到这封出自他手的信时,就感觉事情实在怪异。

    首先,佐佑自从被救护车拉走之后,我们就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的踪迹的呢?如果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那他不可能把这样一封信投递得如此精准。

    还有,这些年未见,他的病不但没好,而且显然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不然怎么会用这种古怪的方式给我寄信呢?

    带着诸多疑虑,我站在停车场看完了这信封,但不得不说,在最初的时候,我直接把这封信的出现判定为一种恶作剧,完全忽略了这封信和那两张照片的重要性,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那时我才明白,整个事件实际上很多年以前就有了预兆,我也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陷入整个事件当中,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认为我的宿命就是从这封信开始的。因此,当我决定讲出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故事的最前面。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上午好。飞往上海的航班就要起飞了,没有登机的旅客,请您尽快登机……”

    扩音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了回神,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诡异,无论是这封信出现的方式还是信里面的内容都太匪夷所思了,甚至连给我写信的人,在我的记忆中都是一个疯子。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此我再次把它的发生当成一种恶作剧,认为一定是有人在耍我。

    有了这种认定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于是我稳定了一下情绪,走过登机通道,进到机舱,找到座位坐了下来。

    十分钟后,飞机轰鸣着升上了天空。

    这个时候,我发现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带着大耳机的外国男人,他正操着一口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汉语,叽叽咕咕跟身边的人说个不停。我心情还没完全平复,就没有怎么搭理他,继续闭目养神,他跟我聊了几句见我没什么反应,爆出一句“射他”之后不再理我。

    但没过多久,飞机刚飞出云层后,这个老外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喂,你们中国人真是奇怪,这样漂亮的自然景色你竟然看都不看一眼,难道你不知道睡眠对人体神经的损害吗?”

    我已经忍他很久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破坏视觉神经。”

    然后,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哦,天呐……”

    老外自找了个没趣,一个人在旁边叽里呱啦说起本国话来。我大概听出来,他是个美国人,就更有点心烦。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外国人,更不喜欢眼前这个在我面前说中国人怎样怎样,因为我实在看不出外国人就不怎样怎样了,也不喜欢他们那么多废话,遇到芝麻大一点事就一惊一乍的。我大学的英语考试基本上都是往及格了算,什么四级、六级都不知道是怎么糊弄过去的,现在能记住的英文单词也不外乎那几个。

    因此我也懒得理他,由他一个人唠叨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剧烈的颤抖打断了老外的自说自话,我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心想怎么回事,飞机从来没有这样夸张地抖动过。

    “各位乘客请注意,客机前方出现强空气对流层,可能会对飞机的飞行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正在调整飞行高度,很快就会飞出对流区……”

    这时候,机舱内传来广播员的声音,本来有些骚乱的乘客舱顿时安静了下来。

    “哇,你快看外面的云,多壮观!”老外眼睛盯着机舱外面,大声地对我说。

    我有些不耐烦,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烦人的外国人,随之就象征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算是出于礼节。但这也仅仅是为了应付那老外,心想一堆云雾有什么好壮观的,关我什么事。

    可是,现实的情况却出乎我的意料。

    当看到飞机外的云团时,我眼珠子一下就直了,差点叫出声来。我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有多激动,因为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云团,而是一个不知在何时出现在天边的,巨大的云状旋涡!

    随后,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在我心里升起,我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妙。

    那旋涡云团整体呈现一种乌浑浑的黑色,看上去有手臂粗细的闪电在旋涡云里时隐时现,旋涡周围还不断有其他的乌云,像一条条黑色巨龙般缠绕在一起,迅速向那团深不可测的旋涡云集结。而乌云混入旋涡云后,就随之朝逆时针方向旋转起来。

    至于那旋涡到底有多大我就无法形容了,总之在飞机下降高度至云层底部之后,在机身侧方肉眼可见的视野范围内,好像整个天空都被那旋涡给扭曲了。

    我发誓,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飞机上的其他乘客也看到了这样壮观的景象,顾不上飞机还在剧烈颠簸着,大脑袋和小脑袋在机身一侧的窗口上密密麻麻趴了一片,隔窗远望着天边。

    “啊哈,飞机外面竟然也会有能你感兴趣的东西!不可思议……”我旁边的老外兴奋到了极点。

    我定了定神,没有理会这个讨厌的外国人,看到正走过来检查乘客安全带的空乘人员,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为了证实一下,等他走过我身边时,我问道:“现在飞机行驶的航道属于哪片空域?”

    “先生您好,此刻飞机正在鄱阳湖水域的上空。”

    鄱阳湖、老爷庙,阎王来了跑不掉——乘务员的话顿时加剧了我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不由想起以前有个同事跟我说过的这句话。

    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会搭乘这趟航班,就是把从云南发掘出的一些古生物化石运到上海做进一步的鉴定,而这趟航班,每次都会经过一处叫老爷庙水域的上空。

    我的同事曾经告诉我,老爷庙水域属于鄱阳湖的一部分。这片水域,从表面看上去那是风景秀丽,可在现实当中,它却有一个让人听了觉得怪异的外号,好像叫什么“中国百慕大魔鬼三角区”,还被称为飞机和轮船的天然墓场。

    听说在抗日战争时期有日军的飞机在飞到这片空域的时候,突然就莫名其妙地一头栽进了下面的湖里。水面上的轮船也是,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通常是船还在水面好好行驶着,可是忽然湖上就会无征无兆地起风起浪,就算是大晴天,也会出现乌云蔽日、昏天黑地的景象,紧接着遇险的船只就以人们很难理解的方式沉没了。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沉船和坠机的残骸,竟然都没有找到!仅仅是从有确切记录的信息来看,在这片区域摔跟头的飞机就有四十多架,至于沉没在这里的船只,自古至今加起来,已经多到没有人能数得过来了。

    曾经有一些考察团和探险队想到这个地方一探究竟,可是只要是下到这片水底的人要么是无功而返,要么就是他们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到现在,这片水域到底有什么问题,那也是诸子百家各有的说法。

    民间有传说说老爷庙这个地方住着王八精,掀翻船舶后抓人吃;也有人认为是水怪或者某种未知生物存在于老爷庙水底,是它们导致了沉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加离谱的说法:这些猜测只能解释为什么会沉船,而不能解释为什么会坠机,那是因为老爷庙水底藏着外星人,只有外星人能做到既可以抓船,也可以抓飞机。

    当时我听了这些传闻后,只觉得有一种说法比较靠谱,那就是一些学术界的人认为的:老爷庙水底有海眼,连通着四方大海,因为潮汐的运动,使湖上出现了极端的天气变化和水面大型的漩涡,从而导致飞机和轮船失事。

    但这种说法似乎也有漏洞,因为谁也没有发现过所谓的海眼,因此这种说法也一直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

    到了后来,也不见有什么更加合理的解释出现,所以关于老爷庙的一切传闻,都只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解闷的小故事。

    此刻在飞机上,这些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我不禁暗想,不会真有这样邪门的事吧,那可都是同事间一些开玩笑的话,而且以前坐这班飞机的时候,也没遇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难道起飞前我的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还是干脆产生了第六感?

    我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看了看那个巨大的云状旋涡,发现它与之前相比,竟然与飞机接近了不少。

    我低声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旋涡怎么离飞机越来越近,看它展现出来的劲头,不亚于一场巨型龙卷风暴,它要是靠近飞机,肯定会把飞机给卷进去。要真是这样,整架飞机和满机舱的乘客,都会被强烈扭曲的气流撕个粉碎!也就是说,如果这架飞机无法在短时间内飞出去,那么它说不定就真的要解体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识把手摸向了座椅底部,那里放着救生衣。旁边的老外一直看着巨型旋涡云团哇哇直叫,但转头看到我匆匆忙忙地往身上套救生衣时,满脸不理解地问道:“中国人,你穿救生衣干什么?”

    我迅速装好救生衣上的锁扣,看了一眼老外,没心思跟他解释太多,而且就算解释他也未必能听得懂,只是干脆简单地跟他说:“这片空域被称为中国百慕大,我觉得飞机可能要出事,你最好也穿上,以防不测!”

    老外听完我的话,做了个滑稽的表情,意思好像在说你别鬼话连篇了,老子才不信,然后指着我嘲笑道:中国人真是胆小鬼,什么中国百慕大,真搞不懂你,这么壮丽的景观,只有像我这么幸运的人才懂得欣赏……

    我苦笑了一声,心想但愿跟你说的一样,那只是一个奇观。

    就在这个时候,老外还未喷完的话突然停住了,我看到他的眼珠子瞪得跟母牛一样,连话都不会说,只顾着从座椅下面掏救生衣。而且似乎因为紧张到了极点,他连拿件小小的救生衣都没有力气了。

    老外看了我一眼,哆哆嗦嗦地说:“它……它过来了……”

    他话刚说完,本来就已经产生共振的飞机晃得更厉害了,我猛地转过头,看到那团旋涡云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里面夹杂着几乎连成片的闪电,让人感到世界末日般的恐怖。

    不止于此,最恐怖的是,它正朝着飞机这边迅速冲过来,看着就像是一张魔鬼的怪脸,将要吞噬掉整个天空!

    几乎没有人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些乘客也和我一样,都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尽管心里都悬着个大疙瘩,可是却没有人敢往坠机那方面想,再说就算是有能想到这一层的人也不敢相信,更不敢说出来,因为在飞机上随便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是要遭唾沫的。

    但随着旋涡云不断对飞机的逼近,光线也一点一点暗下来,机舱里的气氛显然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相反却相当的压抑。

    旋涡云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往飞机这边推进,而飞机在这个时候好像在天空静止了一样,怎么飞都飞不出去,眼看着旋涡云就旋转到了不远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顾不上多想了,也不管他唾沫不唾沫,要是真出事,这些乘客恐怕连穿救生衣的机会都没有。我冲着那些还在看着旋涡云发愣的乘客大喊道:“快穿上救生衣,飞机要出事了!”

    可能我的话一下子触到了所有人绷紧的神经,场面立刻就乱了起来。终于意识到飞机可能真要出事的乘客们都开始从座椅下七手八脚地拉出自己的救生衣,哭喊着往身上套。整个机舱顿时成了马蜂窝,各种各样的动静让本来就紧张无比的气氛显得更加慌乱。

    之前还傻大胆似的老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坏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颤抖着用双手抱住我的胳膊,嘴里不住地喊着:“圣母玛利亚圣母玛利亚……”

    “谁是你的圣母玛利亚,你给我滚开……”

    我使劲儿甩了几下老外的手,可他却用上吃奶的劲死死拽着我不放,怎么甩也甩不掉。于是我干脆不管他,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团越来越近的巨大旋涡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我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死亡正在逼近,但又不敢相信自己就要和满机舱的乘客丧命于此。

    可是,我除了穿上救生衣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想搜索一下脑子里的一些自救措施,可是越想脑子越乱,之后干脆一片空白。最后我脑子里产生的一个结论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我逐渐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其实就是等死,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机舱里再次传来广播员的声音:“各位乘客,飞机正在试图改变航道,请您系好安全带……”

    我听着这声音就有些恼火,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不是拿着几十口子人的性命开玩笑么!我愤怒地瞅了一眼头顶正响着播音员声音的扩音器,再也压抑不住心里复杂的情绪,拎起手里的密码箱就重重地砸了上去,也不管那些东西还是不是自己的命根子,张口骂了出来:“你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都要机毁人亡了,你们还扯这些没用的……”

    机舱内的乘客在此时混乱到了极点,男女老少鬼哭狼嚎,这已经是大难来临前的可怕景象了。

    在这样的场景下,我的思维和身体都好像定格了一样,甚至连怕的心思都没有了,我只知道飞机绝对飞不出旋涡云的范围,因为我已经看到厚厚的乌云涌到了飞机跟前。

    我走神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而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飞机抖动着机身,在一瞬间就陷进了那团怪脸一样的旋涡云当中。整个机舱几乎在顷刻间,就被无边的黑暗笼罩了。

    咔啪……咔啪……伴随着机身变形发出的,瘆到骨头里面的声音,飞机上所有的电路似乎全部断掉,整个飞机内部彻底没有了一丁点可视的光线。

    这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别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使劲地摇晃,也看不到任何物体活动的影子,只能听见轰隆隆的风声雷声和满飞机乘客的惨叫声。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第一次感受到人在死亡面前其实连一点抗争的机会都没有,能做的无非就是等待死亡那一瞬间的无限接近。

    飞机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开始在旋涡云中打滚,机上乘客也在机舱里四处跌撞着,大喊大叫着救命。也不知道是谁还一下把脚蹬在了我的脸上,疼得我几乎晕了过去。

    波音737硕大的机身在那个旋涡里显得特别渺小,就跟一片树叶一样陷在里面起起伏伏。我紧闭着眼睛咬着牙,死死抱着飞机上的座椅,虽然知道飞机上遇到这样空中险情那就是九死一生,可是仅存的求生欲望还是让我丝毫不敢松手。

    更加可气的是那个老外,都这种时候了,竟还拼命死拽着我的胳膊,嘴里呱啦呱啦地喊着天主救命上帝救命玛利亚救命。雷声和刺耳的气流声开始清晰起来,像是魔鬼夺命时的长啸,完全压过了乘客的呐喊声。

    飞机先是被旋转的气流撕开好几道大口子,接着就是更加严重的变形,不断有乘客因为没有抓住可固定身体的东西而被气流吸到了飞机外面,一声惨叫后便被卷进旋涡不知所踪,有的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我和老外也开始被扭曲的气流吸了起来,本来飞机内外气压失调产生的吸引力就够我受了,这会儿又加上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外拽着我。

    我一个人的手臂怎么可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感觉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这时候真想一脚把他给踹出去,就算要死也不能跟这个讨厌的外国佬死在一块儿。

    果不其然,我还没坚持几秒,抓住座椅的双手就再也不听使唤,一下子挣脱了座椅。紧接着,我们的身体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随着气流往后冲去。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或是干点什么,两人的身体就被气流吸出座舱。

    我惨叫着在巨大的旋涡云团中拼命挣扎,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失重了一样,任凭被旋转的气流带动着忽上忽下。倒是那个老外,我都有些佩服他了,竟然还是死命抓住我的胳膊不肯放手,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简直比杀猪还难听。

    旋涡里的云团厚得可怕,噼里啪啦的闪电不断在我们身边划过,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光线。不知在那个巨大的旋涡里转了多久,我五脏六腑都快要转出来了,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最后,我完全失去了所有感觉和意识,脑子里一片混沌,在不知不觉中昏厥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似乎感触到一阵微凉,慢慢睁开眼睛,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

    我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水上,周围全是无边的黑暗,而我能望见的水域范围内,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身体就随着这些、波浪起起伏伏。

    我心想这是哪儿,难道是地狱?地狱原来就是这副样子么?

    一阵恍惚后,我想起了飞机上的事,看来是坠机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巨大的旋涡云已经不见了,我逐渐感觉到自己还有一些知觉,看来我被卷入旋涡云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被抛进了这片水里,我应该还活着。

    这样的结果使我感到一阵欣喜,不知道这到底是个奇迹还是笑话。

    然而,就在我刚要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安慰时,完全清醒过来的大脑却又让我意识到,其实我没有任何值得去高兴的理由,因为我脱离了坠机的灾难后,又进入了另外一种绝境。

    周围的水域看上去就像一片翻腾着巨浪的汪洋,无边无际,而且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没有看到其他活着的乘客,连具死尸都没有。也没有看到任何船只,就更别说会有人来营救自己了。

    想着这些,我心里就一阵绝望。

    但我还是尽量保持脑子清醒,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信念,尽量在水里划动着四肢。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只想着这样一来可以加速身体血液循环,使身体不至于在水里泡久了而变得僵硬;二来随便找个方向往前移动一点是一点,如果能划出去找到陆地,那也算是一种运气。

    我就这样使劲儿划着水,累了就停下歇一会儿,等有点力气了就再继续往前游。可是人的体力和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到最后我的力气着实耗尽了,感到又累又饿,也不知道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力气究竟有没有用,倒是觉得开始头昏眼花起来,心里的沮丧感就没法说了,我开始问自己:难道真的躲不过这一劫了么?

    我是真的不想死,我才三十岁,最重要的是我还没娶过老婆,家里的双亲就指望我了,要是就这么挂了,我怎么对得起他们养大我的那些粮食。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做些什么呢,先找个对象把孩子造出来,然后我要把我们研究所那个抠门的所长揍一顿……

    繁杂的思绪纷纷涌上来,同时我越来越迷糊,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可又知道自己不能睡,因为一旦闭上眼睛,我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只是,越不想睡过去,上下眼皮打架打得越厉害。

    朦胧间,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现实,我听见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声音飘飘荡荡的,不是很清晰,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使我打盹的神经立刻精神了不少。

    “我的上帝,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声音逐渐清楚,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第一反应就是还有活着的人,而且好像是那个老外!

    我不由一阵激动,心想难道他也活着?

    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活人的声音,更何况还是一个我熟悉的人。而此时别说是人了,就是让我听见一点畜生的叫唤声,也能勾起我活下去的欲望。

    我用力大喊道:“老外,是你吗?你还活着?”

    “对对,我还活着!中国人,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快来救救我,不然我就真的死了……”

    我现在十分确信正在喊我的就是飞机上的那个美国人,之下我长时间积聚的孤独感顿时一扫而光,顺着老外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游了过去。

    这个过程中我还发现,自己就迷糊了那么一小会儿,可是这时候水面上的风浪竟明显退去了不少,而且很快,波浪滔天的水面竟变得风平浪静了。

    没有风浪,对处在这种环境中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我觉得老天还是可怜我的,兴许是我命不该绝,想着想着我的眼眶就湿润了。

    老外看到了我的身影,他一阵狂喜,大声哭喊着:“嘿,中国人,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救我的使者,我真是太高兴了!”

    “外国佬,就你自己吗,有没有发现其他人?”我游到他的身边问道。

    “No!我的中文名字叫杰克,不叫外国佬,你那样称呼我是没有礼貌的!”老外胡乱舞动着手臂,不断环视着周围,“是的,就我自己,除了你我没有看见其他的人!”

    “好吧,杰克就杰克,你们外国人重名儿的可真不少……”

    说着我看了看周围,真的没有其他人,看来老外肯定是和我一起落的水,在飞机上被他拽着不放,不知道是他的运气还是我的运气。

    “我的上帝呀,我的环球旅行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该死的,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杰克哭丧着脸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也不是很清楚,飞机上我就跟你说了,出事的空域正好是在被称为中国魔鬼三角区的老爷庙水域上空,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掉进这片水里了。要想活命,只能等到天亮后看看有没有过往的船只。”我看着周围的水面说,“我们现在最好是先四处转转,看看还能不能发现其他的人。”

    “好吧,希望如此……”

    风浪退去后,在水域的上空,一轮皎洁的明月冲破乌云的遮蔽慢慢露了出来,月光洒在宁静的水面上,让一切显得很祥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和杰克在水面上游了一大圈,想尽力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坠落在这里的乘客,可是转悠了半天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此时我心里就有些纳闷了,满飞机的人怎么会就剩下我们两个,其他的人呢,难不成都被旋涡云给卷走了?

    这个时候,我身后不断巡视着远方的杰克突然大叫起来:“中国人快看,那里好像有人!”

    “我也有名字,我叫齐天!”我喊了一声。

    “齐天大圣?不对……”杰克疑惑地嘀咕着,“哦,MrQi!”

    我顺着杰克手指的方向望去,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漂浮在宁静的水面上。

    “走,快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说完我就拉着杰克往那几个黑影的方向游去。

    “No!赶快停下……我的天呐,那是些什么东西!”杰克好像又发现了什么,突然就惊叫起来。

    我心想这老外又怎么了,真受不了他一惊一乍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抬头往远处看了看那几个人影,没想到这一看,我的身体立刻就僵在了水里,嘴巴愣是吓得半天没合上。

    只见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几个模糊的黑影,此刻正迅速朝着我和杰克游来,那速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在水里游,说是鱼还差不多。

    可是我发现那些东西哪里是什么鱼,明明就是一些黑乎乎的人脑袋浮在水面。更让我感到恐怖的是,那些既不像人又不是鱼的脑袋,居然都瞪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游弋在水面!

    那些红眼睛隔远了看上去形状就跟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可是里面露出来的红光却时时散发着一种无比邪恶和诡异的气息,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这些红眼睛的东西是些什么玩意儿,不会是传说中的水怪吧!

    一个激灵下来,我冲着杰克就是一声:“跑!快往回游,快……”

    虽不敢确定那些到底是鱼还是传说中的水怪,可是这种时候我也来不及等着看清那些闪红眼睛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直觉告诉我,这些直直冲我们而来的怪物绝对不会是什么善类,光是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就够让人恐惧的了。

    回过神来后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跑,赶紧跑。

    杰克更是被吓得不轻,他跟在我后面使劲儿地划着水。可是当人越害怕的时候,这腿脚就越不听使唤,他在水里折腾了半天,才划出去那么一点儿,急得他在后面大喊大叫。

    我是又急又气,咬着牙在心里骂这个死老外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红眼睛离我们已经不到一百米了,本来还以为就几个,没想到现在隔得近了才发现,所谓的几个其实是黑压压的一大片,数都数不清。

    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水面也开始不断冒出这样一些红眼睛的怪物,而且也都一个劲儿地朝我们这边扑来,我和老外几乎被包围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怪物让我大致看到了点眉目,那些东西确确实实就像是人的脑袋,一个个披肩散发,只是这怪物的脑袋也忒大了点,这远了看不出来,近了就发现竟然是常人的两倍还要大,更奇怪的是,那一个个脑袋上竟然还都长着一对犄角似的东西。

    在我的印象中,闪着血红的眼睛还披头散发的东西,好像只有电影里的女鬼是这样!

    我估计照这么个形式来看,如果再不跑恐怕就被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给吞了。没办法,我顺手往脸上挥了一把水,咬紧牙关,抓住杰克的救生衣死劲儿拽着他往前游。

    那些东西在水里的速度也实在是吓人,我跟杰克再怎么努力划水,还是无法摆脱它们,有几只甚至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我不敢回头看它们,生怕那一张恐怖的怪脸把我活活给吓死,只好一个劲儿地在水里扑腾。

    可能是我太求生心切,眼睛都花了,猛然之间,我竟然看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水面上好像有一条船的影子。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但我定了定神之后,再去看那影子,就确定那是一条大木船无疑,它正向我们这个方向慢慢驶了过来。